2020年01月13日

刁大明:“十月驚變”提前到,美2020大選或很另類

來源:澎湃新聞網



刁大明,全球化智庫(CCG)特邀研究員、 中國人民大學國際關系學院副教授




  2017年6月28日,《華盛頓郵報》刊出了一篇題為《我為什么競選總統》的專欄文章,讓很多剛剛被2016年大選折磨得精疲力竭的美國民眾措手不及。這篇“自問自答”來自時任馬里蘭州國會眾議員約翰·德蘭尼(John Delaney),也正是這位當時國會中罕見的前CEO過早下手,提前開啟了民主黨挑戰2020年大選的序幕。5個月后,準備帶華盛頓政治“出圈”的楊安澤宣布參選;17個月后,奧巴馬政府的住房與城市發展部部長朱麗安·卡斯特羅正式組建試探委員會,成為首位下場一試的民主黨主流參選人。在2018年的最后一天,備受期待的馬薩諸塞州民主黨國會參議員伊麗莎白·沃倫也踏上了競選之路。


  這樣算起來,若以2020年11月3日大選投票日為美國總統大選周期的終點,民主黨已提前28個月“開跑”!從數字上看的確是歷史罕見,但似乎也構成了某種新常態。畢竟,不得不早做打算的民主黨所面對的是一個在就職后第一時間就宣布謀求連任的總統。某種意義上,2017年、2018年和2019年幾乎是美國政治日歷上消失的年份:2016年之后就是2020年大選周期。于是,當2020年選舉周期真正遇到2020年時,一切都將迎來一張更為清晰的時間表。


總統的時間表


  從公開信息看,特朗普是在佛羅里達的海湖莊園開始2020年連任競選之旅的。隨后,今年1月9日,特朗普將訪問俄亥俄州北部城市托雷多,參加主題為“保持美國偉大”的競選活動;5天里帶著相同主題轉戰威斯康星州的密爾沃基造勢。從藍領中下層選民密集的中西部出發,其選舉主線所在一覽無余。


  在特朗普忙于造勢的同時,第116屆國會參眾兩院第二會期也在1月6日、7日重新開會。屆時,國會參議院的彈劾審判環節將有望被最終確認。雖然特朗普無論在理論上還是現實中都毫無被罷免之憂,但更多證人出庭的可能性對他并非利好。特別是綜合各家民調結果顯示,美國民眾支持特朗普因彈劾而去職的比例較為穩定地維持在47%到52%之間,甚至有將近10%的共和黨人也表示了支持。如此民調雖然對特朗普過去三年來長期維持的基本盤構不成威脅,但如果被民主黨人充分利用,對其連任特別是在某些關鍵州的選情也會造成一定影響。


  在開啟國會參議院審判程序之前或期間,特朗普已確定時隔兩年在1月21日至24日出席達沃斯論壇。這應該是他在大西洋彼岸對國內喊話的好機會,所以講話內容不出意外地會是充斥著自我標榜政績的競選調門。同時,正如在2018年達沃斯期間與當時的英國首相特雷莎·梅和以色列總理內塔尼亞胡舉行雙邊會晤一樣,此次達沃斯之行也必然會有“會外會”,而中東等熱點議題自然會成為經濟合作之外的高聚焦點。


  回國之后,特朗普的下一個明確日程即2月4日到國會發表其第三份《國情咨文》。這將是21年之后又一次總統以“戴罪之身”出現在國會會場。按照預期,特朗普除了抓住一切機會宣揚政績之外,可能還是會把重點放在經濟和安全議題上:聯邦支出控制、醫療改革、移民政策,甚至是伊萬卡長期推動的“家庭帶薪休假”等政策或被再次提及,并竭力將兌現不了的責任全部歸罪給民主黨國會。與上一位“戴罪”總統克林頓在戲劇性場面下并未提及彈劾半句相比,面見佩洛西必然分外眼紅的特朗普到底能不能忍住,反而成了一個看點。


  除了彈劾審判,復會后的國會參議院將需要對國會眾議院放行的《美墨加協定》進行表決。按照目前參院共和黨領袖麥康奈爾的表態,占據多數的共和黨人傾向于在完成彈劾審判即保特朗普過關之后再放行《美墨加協定》。這就意味著,大概最早在二三月份,特朗普將先后擁抱兩個利好消息。這個時間段又恰恰是民主黨總統初選的關鍵時期,特朗普這邊的好消息或將確保其可與民主黨對手分享媒體關注度。


  2020年已確定的首場外交重頭戲應該是6月10日到12日的“七國集團”(G7)峰會。這是G7峰會第七次在美國召開,但卻只是第二次來到戴維營,唯一的相同點卻都是:戴維營是第一選擇被否之后的替代方案(今年G7峰會原本的第一選擇是海湖莊園)。與2012年時西方領導人尚可共賞歐冠決賽的氣氛相比,此次峰會因為特朗普所加深的跨大西洋裂痕而并不被外界抱以過高期待。特別是,那個時候,民主黨總統候選人將有可能基本確定,那樣的話,特朗普的心思自然更不在峰會上了。


  隨后的明確安排算得上是專屬特朗普的高光時刻,即8月24日至27日在北卡羅來納州夏洛特舉行的共和黨全國代表大會將正式提名特朗普和彭斯為正副總統候選人,繼續捍衛白宮寶座。


  在大選投票日前后還有幾場牽動世界的外交活動將邀請美國總統出席。馬來西亞APEC峰會和越南東亞峰會大概會在10月到11月的某個時間舉行。如果是選前,特朗普可能缺席。一方面他也不是第一次缺席,另一方面奧巴馬在2012年就以選舉為由缺席了在符拉迪沃斯托克舉行的APEC峰會,雖然外界普遍認為此次缺席完全是對普京缺席當年G7峰會的“回敬”。可以確定具體時間的是2020年11月21日到22日在沙特首都利雅得舉行的“二十國集團”峰會。屆時,世界各國領導人將面對兩種情形。要么是勝選的特朗普,他一定會迫不及待地向世界描述第二任期對外政策規劃;要么是選敗的特朗普或他的代表。頗為值得玩味的是,利雅得是特朗普作為總統出訪的首站,在總統特朗普的一個起點站迎接一個美國政治的新起點,巧合耐人尋味。


選舉的路線圖


  2020年開年第二天,從未在選戰中找到方向和空間的朱麗安·卡斯特羅宣布退出。這就意味著距離2月3日艾奧瓦初選揭幕戰一個月之際,仍舊有14位參選人堅強地留在民主黨初選中角逐提名。即便戰場異常擁擠,但輿論普遍認為最終人選會在拜登、桑德斯、沃倫之間產生,如果再穩妥地擴大一些的話,還可以多觀察一下布蒂吉格和布隆伯格這兩位并不太切合現實的人選。


  2020年1月14日,民主黨參選人們將迎來第七輪電視辯論,地點在艾奧瓦州首府得梅因。按照已確定安排,第八、九、十輪電視辯論將分別在新罕布什爾(2月7日)、內華達(2月19日)和南卡羅來納(2月25日)三州舉行,時間都在當州初選(2月11日、2月22日、2月29日)之前,凸顯了四場揭幕戰的關鍵性。


  雖然拜登目前在整體民調中持續領先、且平均優勢可達到10%左右,但就艾奧瓦和新罕布什爾民調看,拜登似乎將無法守住這兩個關鍵風向標。布蒂吉格更有機會贏得艾奧瓦,而桑德斯則更有可能在新罕布什爾勝出。依照不算長的兩黨初選歷史經驗,同時輸掉艾奧瓦和新罕布什爾兩州初選也未必不能逆襲獲勝。比如1992年的克林頓就是在后續初選深入南方后反超的。如今,拜登在內華達和南卡羅來納初選的優勢仍堅固,如果可以穩住這兩個州,的確還能將希望留到3月份“超級星期二”之后。同時,基于同時贏得艾、新兩州初選者都最終鎖定提名的事實,布、桑兩人瓜分艾、新勝果,自然是對拜登的某種安慰。


  這樣看來,民主黨初選的關鍵節點最早也要到3月3日包括加州、得州等大州在內的14個州同時初選的“超級星期二”才能出現。但這個關鍵節點大概率也只是將民主黨初選戰場簡化為更為清晰的“二人轉”狀態或趨勢。


  目前民調的綜合數據粗算為:拜登30%、桑德斯20%、沃倫15%、布蒂吉格10%、布隆伯格5%。換言之,拜登所代表的溫和建制派盤面可達45%,超過桑德斯與沃倫身后激進派的35%,但卻不具有絕對優勢。“超級星期二”之后,隨著更多參選人甚至是排位靠前者的退出,兩派代表性參選人對決的態勢將演化為民主黨初選的路線圖。


  具體而言,桑德斯或沃倫的退出應該不會影響民主黨激進派的有效整合,而如果拜登因為所謂“電話門”等特殊政治原因而不得不止步的話,布蒂吉格或布隆伯格幾乎無法完成溫和建制派的徹底整合,勝利的天平勢必會倒向激進派一端。對比2016年初選中桑德斯以不足三成的民調支持面對著希拉里超過五成的明顯優勢,仍舊撐到了初選最后一刻,如今一個更強的桑德斯(包括競選經費的更加充足)和更弱的對手,也就極可能會走完整個初選過程,殺到6月初的最后一站才會讓世界知道民主黨的最終人選。


  7月13日至16日,即6月16日民主黨初選最后一站(哥倫比亞特區初選)完成一個月之后,民主黨將在威斯康星州的密爾沃基舉行全國代表大會,正式提名總統候選人及其自主選擇的副手人選。由于共和黨在任總統的確定性,大選階段不必再等共和黨全國代表大會而提前開啟。其后的最基本標配包括了9月29日(印第安納州圣母市)、10月15日(密歇根州安阿伯)以及10月22日(田納西州納什維爾)的三場總統電視辯論以及10月7日(猶他州鹽湖城)的唯一一場副總統電視辯論。11月3日選民投票決定各州選舉人團票歸屬、從而實質上確定當選總統之后,12月14日各州選舉人團成員也將在各州州府集會投票,最終在形式上完成選舉。


  關于2020年大選能否如期完成,也存在著些許不確定性。客觀原因是,特朗普在2016年大選時選民票與選舉人團的“倒掛”為2020年選舉中出現極端勢均力敵情況增大了概率;主觀原因是,特朗普一定會使出渾身解數實現連任,這也許會增加某些州重新計票的可能性。


人為制造的“十月驚變”?


  關于“十月驚變”的可能性在評估每次大選時都會被提及(編注:自從1980年以來,美國大選年的10月份總會發生影響選情的突發事件),但估計誰也不會想到2020年一開年就會發生。1月3日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下屬圣城旅指揮官蘇萊曼尼的遇襲身亡無疑是近年來美國與伊朗對峙中的重大節點甚至是轉折點。特朗普政府的此次行動顯然具有一定選舉考量,而其后續不可預期的后果也必然會造成不可小覷的選舉影響。


  面對當前伊拉克的局勢,特別是近期美國駐伊拉克使館被圍攻的情況,進入大選年的特朗普當然很容易聯想到1979年“伊朗人質危機”或者2012年“班加西領館襲擊事件”。前者成為卡特連任的夢魘,而后者則在三年多之后變為希拉里白宮之路上的“絆腳石”。于是,他必須采取措施以免自身選情重蹈覆轍,而這種歷史緊迫感又好巧不巧地被眼前的彈劾壓力加劇且升級。


  1998年12月17日克林頓發起“沙漠之狐”行動拖延國會眾議院彈劾表決,或者1999年3月克林頓在國會參議院罷免失敗之后發動“科索沃戰爭”都被認為存在轉移國內視線、彰顯總統控制力的考慮。因而,先發制人、占據主動、轉移壓力……諸多動機交錯之下共同推出了最終的這個決定。


  某種意義上,這次被外界視為“捅中東馬蜂窩”的行動在特朗普那里可能是別無選擇。最大的前提是,伊朗方面在多次減少履行《伊核協議》承諾之后,留在協議內的空間已越來越小;且如果特朗普連任,對伊繼續強硬甚至采取其他選項成為必然。在這個前提下,假設不是出手如此之狠的襲擊,美國會認為伊朗在美國大選之前隨時可以制造出足夠牽動選情、令白宮陷入被動應付的“危機事件”。


  與其頗為被動地等待靴子落地之后再行動,不如主動向伊朗發出最嚴厲的“邀請函”。其結果大概是兩個:一個是伊朗有限“報復”甚至是在美國預期之中的進一步放棄乃至最終退出核協議、美國可控回應(比如反而符合美國國內民意的從伊拉克撤軍),雙方再次清晰彼此戰略限度,再度回到僵持;另一個就是開戰。而特朗普肯定會覺得,如果他靜候屬于自己的“中東危機”,結果估計也是開戰,不同在于那時會極為被動,國內壓力也會更大,不如先下手為強。


  就好像美國歷史上彈劾從未成為在任總統謀求連任選舉的議題,謀求連任的在任總統也從未在選舉年當年投票日之前發動過針對別國的戰爭……


  上一次在選舉年當年投票日之前進行軍事行動的情況還只是在1912年塔夫脫政府決定參與鎮壓古巴人民起義。誠然,如果有人員傷亡,對特朗普肯定不是好消息,但一旦戰火燃起,特朗普則可以徹底掌控輿論議程,誰還會關心可能同步進行的民主黨初選呢?正如此前討論過的小布什因“911事件”而迎來足以解決選民票不足困境的重大民意起伏,如今的突發事件會不會成為特朗普自導自演的“911”呢?


  當前美國的國內矛盾無疑大于國際矛盾,但在不確定性意義上,國際矛盾可能給選舉制造的影響一定大于國內矛盾。蘇萊曼尼的遇襲身亡可以明確一點,即外部因素極可能會在2020年美國大選中扮演比以往更加重大的角色。由于特朗普政府在過去三年對外決策中留下了太多伏筆、隱憂乃至敵手,這些遺留問題很難說不會在2020年接連爆發。真若如此,就好像特朗普不是“另一位”而是“另一類”(足以讓美國政治陷入巨大惡性循環的)美國總統那樣,2020年大選也就不是“另一場”而是“另一類”了。


文章選自澎湃新聞網,2020年1月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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