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01月14日

周曉晶:著力推進新型全球化,帶動全球經濟走出十年蕭條 | CCG研究

來源:CCG



作者 | 周曉晶,全球化智庫(CCG)高級研究員,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亞非發展研究所原所長



  自2008年全球金融海嘯算起,全球經濟已經經歷了十年左右的經濟蕭條。傳統全球化所遭遇的暫時挫折,嚴重遲滯了全球經濟的復蘇進程。繼續推進全球化進程既面臨種種挑戰也存在諸多機遇,抓住機遇積極推進經濟貿易全球化進程成為所有新興市場國家和西方主要國家的共同責任。而只有加大力度積極推進新型全球化,才能夠真正帶動全球經濟走出十年蕭條。



繼續推進全球化進程面臨四個方面挑戰


  一是英國脫歐和特朗普當選后,西方反全球化思潮,在很大程度上限制了全球化的進一步推進。英國和美國都是過去幾十年經濟貿易全球化的大力倡導并積極實踐者,也是在全球化進程中最大的獲利者。特別是在金融全球化的大力推進和積極擴張中,美國英國都成為最主要甚至是排他的獲利者。但是,在特朗普上臺后,先是退出TPP,繼而揚言退出美加墨自貿體系,甚至退出世界貿易組織。而英國則明確啟動了脫歐進程。這些動作,無疑對本就因金融海嘯后西方國家經濟貿易蕭條已經遲滯的全球化進程帶來了進一步的傷害。而從根本上講,無論是全球經濟,還是新興市場和發展中國家經濟,在上世紀末本世紀初的強勁增長,都直接得益于全球化。雖然新興市場國家和歐元區主要西方國家仍在積極采取措施大力推動全球化,但如得不到以美國英國等西方主要金融強國的響應,推進力度和推進進程勢必難盡如人意。


  二是西方社會的政治右傾化和日益蔓延的民粹思潮,也將成為全球化推進進程中的重大阻力。雖然在2017年的法德意等歐洲主要國家大選中,西方社會的政治右傾化尚未占據主導地位,但是,隨著西方民粹思潮的蔓延,一旦全球再度遭遇經濟暫時困難甚至經濟衰退,勢必會在政治上卷土重來。這種傾向,在未來幾年甚至十幾年的全球化推進進程中,都有可能成為重大的掣肘因素,制約全球化的進一步推進,尤其值得注意。


  三是2017年到2019年美聯儲加息及縮表,也是制約全球化進程的一個重要負面因素。美聯儲加息及縮表,將對新興市場和發展中國家經濟的發展,帶來明顯沖擊和較大不確定性。使得新興市場和發展中國家,難以復制本世紀初,也就是2001年到2010年間的強勁增長,這將在一定程度上限制新興市場和發展中國家大力推動全球化和積極參與全球化的能力與動力。而從根本上講,新一輪全球化的大力推進,將在很大程度上依賴新興市場和發展中國家經濟的持續增長及在此基礎上的積極參與。


  四是地緣政治因素及局部戰爭風險,仍將對新一輪全球化帶來較大制約。自本世紀以來,地緣政治沖突和局部戰爭就始終沒有中斷。即使是在西方因全球金融海嘯普遍陷入經濟衰退和持續蕭條階段,這種狀況也沒有多少改變。地緣政治沖突和局部戰爭風險的存在,極大限制了國際資本的跨國投資,特別是對一些從經濟上看具有較大投資價值、但政治風險較高國家和地區的跨國投資,因而在很大程度上對新一輪全球化的推進帶來制約。而從根本上上講,地緣政治沖突的話語權,又主要掌控在以美國為首的西方國家手中。所以,一方面,地緣政治沖突越激烈,矛盾越突出,越不利于新興市場和發展中國國家的經濟發展,不利于其提升自身積極參與和大力推動全球化的能力;另一方面,美英等國政府的反全球化立場及采取的種種動作,也在很大程度上影響到其對地緣政治沖突的立場和方向。顯然,這都將對全球化的進一步推進帶來較大制約。


積極推進新型全球化存在諸多歷史機遇



  一是2008年全球金融危機以來,國際經濟格局的力量對比所發生的有利于新興市場和發展中國家的根本性改變,是新一輪全球化能夠得以繼續推進的重要物質基礎。 長期以來,西方國家經濟占全球經濟比重高達70%以上。這種狀況自2008年全球金融海嘯后開始發生重大甚至根本性變化。2010年,美國、西歐經濟占全球比重首次降到不足50%。此后,新興市場和發展中國家的經濟,一直朝著接近西方經濟比重的方向前進。預計到2020年,新興市場和發展中國家經濟占全球比重可達到50%,與西方基本持平。與這一趨勢相適應是2009年以來,新興市場與發展中國家對全球經濟增長的貢獻率,就始終超過50%,遠超于美國為首的西方國家的貢獻。


  二是新興市場和發展中國家自本世紀以來,借助全球化的強勢崛起,為新興市場和發展中國家,積極參與和大力推進全球化進程,并進而改變不合理的全球治理模式和治理結構提供了重要支撐。從近年來國際治理體系的變化中,我們即可以清晰地看到這一點,據此也能夠進一步把握新一輪全球化的基本方向。這里有兩個較大的載體,一是金磚國家合作的強勢崛起和大力推進,特別是金磚國家合作的機制化趨勢,彰顯了金磚國家所代表的新興市場力量在國際社會中的重要地位和作用。二是G20在全球治理中取代G7的趨勢。長期以來,全球治理的主要載體是G7也就是西方國家集團。但自2008年起,G20峰會開始成為全球治理的重要載體。G20共有19個國家,其中11個是新興市場和發展中國家。這11個國家的人口占了G20國家的四分之三左右。


  三是西方國家中仍然存在全球化的堅定捍衛者和積極推動力量。全球金融危機后,西方的全面經濟衰退,以及接下來的歐洲債務危機,導致西方民粹思潮的蔓延和反全球化傾向,雖然嚴重削弱了西方國家推動全球化的意愿及其在全球治理體系重建中的領導能力,從而成為全球化的拖累因素。但同時,無論是歐元區,還是其他西方國家,甚至包括美國英國國內,也還存在著強大的支持全球化的力量。過去三十幾年,美國始終是全球化的最大受益者。2009、2010年間,為推動美國走出經濟衰退,美國國內曾有過究竟是通過重新振興制造業還是重新推進金融全球化來帶領美國走出經濟衰退的爭論。爭論的結果,一是奧巴馬政府提出了重新振興制造業的一系列政策措施,二是奧巴馬政府通過了一系列推動TPP的相關舉措。誠然,奧巴馬政府大力推動TPP在很大程度上還有著遏制中國主導全球化進程的意圖和考量,但不可否認的是,TPP首先是一個繼續推進全球化的載體。即使在特朗普退出TPP的大背景下,斷言美國國內就不存在主張繼續推進全球化的聲音和力量也是不準確的。事實上,美國國內目前仍然存在著較強的主張自由貿易和全球化的利益集團。至于德法兩國主導的歐元區以及日本、加拿大、澳大利亞等其他國家,更是西方國家中大力主張推動全球化的重要力量。


  四是新興市場國家正成為新一輪全球化的主要推動力量,新興市場國家近年來大力推進的一系列區域性甚至全球性經濟發展和經濟整合措施,正成為新一輪全球化繼續推進的重要載體。如中國提出的“一帶一路”倡議與建設,東盟合作機制的深化,中亞五國合作機制的擴容,金磚+等發展新理念的提出與實踐;以及其他一些區域性,甚至在整個洲際間的經濟合作與整合,都為新興市場和發展中國家,積極參與和大力推動全球化,以及積極參與全球治理,并推動全球治理模式及治理結構的優化和改善,提供了重要機遇。可以預見,隨著新興市場國家整體經濟實力的進一步提升,新興市場國家必將取代美國,成為新一輪全球化的最主要推動力量,并主導全球化的進程與方向。



新型全球化的主要特征



  過去三十幾年的全球化基本上是美國主導的全球化。2008年金融海嘯后,西方國家陷入全面經濟衰退和持續蕭條,催生了西方社會日漸增大的反全球化聲音,并使得過去幾年的全球化進程事實上處于停止狀態。特朗普競選期間揚言退出世界貿易組織和北美自由貿易協議,并在上任伊始即宣布退出TPP,更是使本就風雨飄零的全球化進程雪上加霜。如何在充滿不確定性的國際政治經濟大背景下繼續推進全球化進程的歷史重任,責無旁貸地落到了新興市場國家肩上。中國兩年前提出的“一帶一路”戰略,恰好順應了這種時代要求,并為在新的時代背景下重振全球化、繼續推進全球化進程,提供了新的視角和新的動能。


  實事求是地講,中國提出并積極推動“一帶一路”戰略,最初更多的還是著眼于積極探索2.0版的中國改革開放戰略。過去三十幾年中國改革開放得以成功的重要經驗之一,就是中國自覺地將國內改革的推進建立在對外全面開放的基礎之上,通過全面對外開放擴大自身的國際視野,為國內改革找到國際參照體系和國際坐標,從而全面推進國內改革進程。同時,中國始終把推動中國的經濟發展作為改革的根本目的,而不是為改革而改革,這樣也就避免了其他國家闖關式改革甚至所謂休克療法式改革的教訓。正是在這些成功經驗的基礎上,中國提出了供給側結構性改革和“一帶一路”戰略,形成了2.0版的中國改革開放戰略。但是,恰恰是在中國大力推進“一帶一路”戰略的這幾年里,國際形勢發生了重大變化,從某種意義上講甚至可以說是翻天覆地的巨大變化。因應這種變化,中國的“一帶一路”設想為新興市場繼續推進全球化進程提供了重要抓手、中國的“一帶一路”戰略也就自然而然地升華為新興市場國家重振全球化的內在要求和戰略共識。中國商務部2015年3月發布的一帶一路路線圖明確,一帶一路貫穿亞歐非大陸,一頭是活躍的東亞經濟圈,一頭是發達的歐洲經濟圈,中間廣大腹地國家經濟發展潛力巨大。絲綢之路經濟帶重點暢通中國經中亞、俄羅斯至歐洲(波羅的海);中國經中亞、西亞至波斯灣、地中海;中國至東南亞、南亞、印度洋。21世紀海上絲綢之路重點方向是從中國沿海港口過南海到印度洋,延伸至歐洲;從中國沿海港口過南海到南太平洋。從路線圖的這一戰略構想中不難看出,在這兩條廣袤而又雄偉的經濟帶中,人口超過20億,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市場。存在著一個個未來一段時間極具潛力的新興經濟體,存在著巨大的合作和開發潛力。這些區域和地帶的崛起在未來幾十年將有力地驗證亞洲世紀的輝煌。現在看,中國政府提出一帶一路構想,并輔之以亞洲基礎設施投資銀行,其最大意義就在于不但為全球經濟進入新的長波增長周期找到了新的經濟增長點和新的經濟增長極,同時也為重振全球化、為繼續推進全球化進程,提供了中國機遇、提供了新興市場動能。


  過去三十幾年全球化具有三大基本特征,一是基本上是美國為首的西方國家主導的全球化,從根本上講是從屬于美國主導的全球治理體系和既有經濟秩序的;二是基本任務在于為國際資本開疆擴土,因而也就最大限度地滿足了國際資本的逐利要求;三是金融全球化、金融資本過度擴張,結果導致虛擬經濟與實體經濟的嚴重失衡。從這三大基本特征不難看出,在過去三十幾年全球化進程中,獲利最大的只能是以美國為首的西方國家,特別是美國。當然也不能不看到的是,資本在全球范圍內的逐利行為,必然會在客觀上將少數新興市場國家或發展中國家納入到全球化中,作為全球化推進進程中特定的熱點、節點或新的增長點,帶動其經濟成長并使其分享到較大的經濟利益,如金磚五國、靈貓十一國等等。甚至不排除個別國家如中國收獲了僅次于美國的最大利益。正由于此,加之西方國家沒能處理好國際資本逐利與本國中產階層利益遞減以及下層利益受損等問題,才導致西方社會普遍出現反全球化思潮。


  美國退出TPP以及特朗普的美國至上和反全球化立場,事實上也就終結了美國主導的全球化進程。但這并不等于全球化本身的終結。一個最基本的事實是,除美國以外的大多數西方國家仍然需要全球化,新興市場和發展中國家更需要全球化。從某種意義上講,本世紀以來金磚國家的強勢崛起,印尼、土耳其、越南等新興市場國家的快速崛起,無一不是全球化推動的結果。目前,中國提出2020年全面進入小康社會,印度提出2032年進入10萬億美元俱樂部,俄羅斯普京豪言給我20年還你一個強大的俄羅斯,這些目標的實現,均有賴于全球化的繼續推進和強力推進。與過往不同的是,繼續推進的新型全球化將會展現出全新的視角、突顯出新的特征。


  第一,繼續推進的全球化將不再是美國主導,而是東西共治甚至新興市場主導的全球化。其二,繼續推進的全球化的主要著眼點是實體經濟而不再是片面的金融擴張,因而將更有利于新興市場和發展中國家。其三,繼續推進的全球化將較好地處理好資本逐利與相關國家的自身發展問題、以及如何更好地惠及中下層民眾的切身福祉問題。而這樣一來,符合了更廣泛新興市場和發展中國家的利益,也就為新型全球化的繼續推進找到了方向。因而必將受到新興經濟體和發展中國家的廣泛歡迎,并成為新興市場的戰略共識。



中國將從四個方面繼續堅定推進新型全球化



  過去三十幾年全球化過程中,中國既是全球化的積極參與者,又是全球化的最大受益者之一。正是在積極參與全球化的過程中,中國實現了自身經濟的強勢崛起,成為全球第二大經濟體。近年來,在全球化受挫的大背景下,中國政府多次明確而又全面地闡述了中國堅定推進全球化的立場和相關措施,并通過擴大開放、擴大對外投資等實際行動多視角地展示了中國在全球化問題上的自信、力量與擔當。中國始終認為,自從2009年西方國家普遍陷入經濟衰退后,全球化進程嚴重受挫,逆全球化甚至反全球化日益蔓延。其結果,直接導致近些年來全球貿易投資的停滯不前甚至持續下降,從而極大影響到全球經濟的復蘇進程和復蘇力度。因此,提振全球經濟,其中一個重要環節就是重新振興全球貿易與投資,就是進一步推進經濟貿易的全球化。


  從方向上看,中國繼續推動全球化進程可以著眼于以下四個方面的基本措施。


  其一,堅定不移地繼續推進對外開放,積極打造開放的高地、投資的熱土,和世界共享中國發展機遇。推動中國的發展,首先要把自己的事情辦好,但關起門來也辦不好自己的事情。所以我們的開放大門會越開越大。去年,中國吸引外資在發展中國家仍居首位,達到1260億美元。世界銀行對中國營商環境的評估,去年和2013年相比上升了18位。同時,我們推動上海自貿試驗區建設,已經逐步擴大到11個省區市,而且還會把普遍適用的經驗向全國推廣。中國這么做的根本目的,就是通過自身的積極開放,讓世界上的其他國家共享中國機遇。


  其二,加大力度積極推動“一帶一路”對外開放戰略的實施,并通過各種機制協調中國與沿線國家的共同發展。自從“一帶一路”戰略提出和亞洲投資銀行啟動以來,中國的倡議得到了全球最廣泛的支持和贊成,相關舉措也得到沿線國家的普遍贊譽。可以預見,隨著“一帶一路”國際合作的深入推進,“一帶一路”沿線國家與中國的經濟合作將會越來越深入,中國對這些國家的投資將越來越廣泛,這些國家經濟將越來越受惠于中國經濟的發展。


  其三,積極推動雙邊或多邊自由貿易區和投資貿易協定談判,用區域化來推動全球化。中國對已經達成或者希望達成的一些區域貿易安排一直持開放態度,也樂見其成。只要是有利于貿易自由化的,我們都會去參與、去推進,而且中國人明白,要用開放抓住全球化的機遇,不管有什么挑戰都不能錯過。而在過去若干年里,我們也和很多國家提議,建立自由貿易區或者進行投資貿易協定的談判,這些都是有利于雙向開放的措施。雖然目前中國與一些國家有一些經貿摩擦,但這不應該成為影響我們繼續開放的理由。相反,我們應該明確一個道理,就是你的開放力度越大,開放程度越深,這里面的摩擦相應就會越多,但是占的比例會越來越小。


  最后,中方也愿意和世界各國一道來改善全球治理體系。過去幾十年來,全球化進程中確實也出現過一些問題,如結構的失衡、分配不盡合理,以及治理體系和治理結構等方面出現的問題,但它們不是全球化本身的問題,而是發展中的問題、應對方面存在的問題。從某種意義上講,全球化進程中出現的利益分配失衡和發展結構失衡,所反映的最終還是全球治理結構和治理體系的失衡。因此,只有緊緊抓住全球治理這個根本問題,才能從根本上解決全球化進程中出現的各種問題。中國過去現在和將來始終愿意和世界各國一道來改善全球治理體系,從而為新型全球化的繼續推進保駕護航。



CCG新書《全球化向何處去:大變局與中國策》出版


2019“書香天府·全民閱讀”——四川省黨員干部月讀推薦書單(四月)



《全球化向何處去——大變局與中國策》


主編:王輝耀,苗綠

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

內容簡介



本書邀請來自政治、經濟等領域的相關知名學者,基于各自專業,在書中系統提出了他們對當前全球化遭遇困境的解釋。全書分為上、中、下三篇,共25篇文章。上篇主要涵蓋了國內全球化研究領域的學者對全球化的系統闡釋、對全球化趨勢的判斷;中篇主要為學者對目前世界上出現的反全球化以及逆全球化等現象的深刻反思與研判;下篇主要從經濟貿易、外交、文化等不同領域提出了中國如何引導與推動新一輪全球化的“中國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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